2026-3-16 22:16
1989年元旦,吴家和庄家小院的院门上都贴上了红双喜字 具、沙发、洗脸盆一趟趟搬进小院,刘健——吴姗姗的丈夫——正 指挥着人把两张单人沙发扛进小房间时,门开了,向鹏飞睡眼蒙眬地 出现在门口,“咩事?”
迎亲队伍都愣住了。
庄超英和黄玲也愣住了,他们早让向鹏飞搬回家里的小房间住,向鹏 飞拖了又拖,说最后一晚再搬,夫妻俩下班后轮流去爷爷奶奶家做饭 煲汤,也没多余的精力管这事,实在没想到向鹏飞还睡在林栋哲房间 了。
吴姗姗越众上前,“鹏飞,宋阿姨把她两间房都租给我了。”
向鹏飞道,“哦,宋阿姨租给你的是西厢房,去年,她就把这间房租给 我了,一个月租金五元,我租了五年,三百元,她让我把房租汇给林 栋哲,汇款单我还收着呢,我找找啊。”
吴姗姗心如电转,“这是宋阿姨的房子,林栋哲无权做主。”
向鹏飞挠了挠头,漫不经心道,“就是宋阿姨租给我的,她现在没工 作,没钱给林栋哲生活费,所以租金直接汇给林栋哲。”
向鹏飞转身,不一会,拿出了一张汇款单,确实如他所说,他去年四 月给林栋哲汇了三百元。
吴姗姗接过汇款单细看,姓名、地址、汇款时间都没错,吴姗姗据理 力争,“汇款单上没说是房租。”
向鹏飞打了个哈欠,“姗姗姐,你这话说的,我没事给林栋哲三百块钱 干啥,我钱多还是林栋哲结婚、我随份子钱啊?”
向鹏飞又转身,很快,他又找出了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去年五月 从上海交大发出来的,信封里一张上海交通大学的信笺,信笺上写着 一张很正式的收条,上面标明了“已收房租三百元,租期五年”等字 样。
吴姗姗看着信笺上熟悉的字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吴建国一脸震惊,张阿妹面无表情,似乎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吴姗姗 扭过头,求助地看向公公刘副厂长。
向鹏飞从吴姗姗手中拿回信封和汇款单,“汇款单、租房证明都看了, 总该信了吧?宋阿姨没有工作,租一间房补贴家用没问题吧?哎,西 厢房租金多少?”
刘健怒道,“你凭什么租房子,你又不是厂里的子弟?”
刘健话音刚落,自己就意识到了这话不对,他和吴姗姗虽然是职工子 弟,但也都不是厂里的职工,他们利用父亲的职权,越过厂里的职工 强占宋莹的房子,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
果然,周围人脸上都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更没人帮刘健呵斥向鹏 飞。
向鹏飞笑眯眯地回复,“房子是棉纺厂职工的,宋阿姨现在暂时不住, 租一间给我,也租了一间给你们,对了,我上周找了个锁匠,把两间 卧室之间的门两边都装上了锁,我这边已经锁上了,你们自己买把锁 把你那头锁上啊,你们新婚,注意隐私啊。”
这个荤玩笑不轻不重,也很适合眼下的新婚场景,人群中发出嗤嗤的 哄笑声。
刘副厂长慢条斯理地开口,“庄家自己也有两间房,你要租房也该租你 大舅舅家的空房。”
喜事本来看热闹的人就多,加上临时有了纠纷,小院内外挤满了职工 和家属,人群中,李一鸣接茬,“庄家哪有空房。庄老师一儿一女只是 出门上学,毕业了还要分回来的,两间房还不够自家人住的。”
周围人先是诧异,马上想到李婶已经退休了,李一鸣是个体户,家里 没人在棉纺厂工作了。
李一鸣道,“庄老师家三个孩子,五个人两间房,刘健吴姗姗两个人也 要两间房?”
李一鸣骁勇无比,“庄老师、庄师母都是厂里的老职工了,庄老师给厂 里多少孩子辅导过功课,还要让房子给厂外职工吗?”
庄超英已经调到了市十中,向鹏飞也不是直系子女,但小巷里多少孩 子得到过庄超英的指导,将来没准还要继续向庄超英请教升学、报志 愿,迎亲队伍中几人互视了一眼,都不说话。
刘健大声吆喝,“别管他,直接把家具扛进去。”
向鹏飞也大喝一声,“我租的房,今儿谁他妈的敢踏一只脚进来,我们 直接去公安局。”
人群中有人劝和,‘’年轻人谦让些……”
向鹏飞阴恻恻地笑, “年轻人咋的?公安局按年龄判案?就是按年龄 判,刘哥、姗姗姐也是年轻人,刘哥是粮食局的,姗姗姐还是老 师……”
刘副厂长怵然而惊,儿子儿媳都有单位,真要起了纠纷进了公安局, 公安局再通知了单位,就很难看了。
向鹏飞笑得意味深长, ‘我有租房证明,你们有吗?林叔叔还说了,有 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打他厂里的电话,他作证,要不要一起去公安 局打个长途电话?”
刘副厂长默不作声,挥挥手,示意大家把家具往西厢房扛。
向鹏飞道, ‘姗姗姐,恭喜啊,我和大舅舅、大舅妈合一个红包啊。“ 蓦然少了一间小卧室的面积,迎亲的人涌入了西厢房,绞尽脑汁地布 置家具。
黄玲跟进林栋哲的小房间,看到屋里还是原来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 的布置,但是和西厢房相邻的那扇门确实锁上了,一把锃亮的“铁将 军”挂在门上。
黄玲叹息,“李一鸣是你叫来的,汇款单是你汇给栋哲、托栋哲给图南 的那笔钱,信封是栋哲写给你的,收条是……”
向鹏飞嘿嘿一笑, “信封是去年五月的,收条是上个月写的。”
黄玲啼笑皆非, “要是你只给图南邮寄了一百元呢?”
向鹏飞笑得嚣张, “那宋阿姨的租金就便宜点,一年租金二十元,我还 是租了五年。”
庄超英连连摇头, “你这样闹会连累宋阿姨。”
向鹏飞胸有成竹, “林叔叔说了,厂里不能随意辞退职工,不能因为宋 阿姨租了一间房就开除她。再说,他们又不傻,要是使阴招把宋阿姨 开除了,厂里把房子收了,他们一间房都分不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黄玲道, “对啊,厂里不能辞退职工,我是老职工 了,我怕两个子弟干啥?!”
庄超英惊呆,“林工这是、这是……”
向鹏飞道, “宋阿姨接到厂里的电话,哭了好几个晚上,林叔叔是在给 宋阿姨出气。”
庄图南在工地的寒风凄雨和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隆声中进入了1989。 周、朱两位教授拿了施工队自作主张使用的防热板,请了几位其他设 计院的专家共同做测试,同时让手下学生坚守现场,用最原始的人盯 人战术保证工程队先做其他部分,确保施工队按图纸施工。
施工队本想阳奉阴违,但被学生们紧盯着,火冒三丈,他们不能明着 和规范对着干,只能对小喽啰们横眉冷对、冷嘲热讽。
除了嘲讽,施工队队长张春雷还对小喽啰们施压,“工期已经延误了,
让你们老师快点出质检报告。”
寒风料峭,时不时地下雨,周围尽是不友善的脸色和言语,庄图南每 到工地驻守,心情简直就像医院楼前的那堆混凝土,污糟糟,脏兮 兮。
1月初,设计院和施工队针对防火材料又开了一次会。
会议是在设计院开的,参与人员多到匪夷所思,政府管理人员、设计 院、设计院请来的专家外援、施工队、施工队顾问、医疗系统顾问、 消防局工作人员等等,各部门负责人乌泱泱地挤满了设计院的会议 室,小喽啰们只能贴墙站着旁听会议。
专家组出了报告,现用的防火材料不符合国家标准。
医疗顾问组和消防局力挺设计院,施工队早有心理准备,他们的反击 是,他们可以换回图纸上的隔热板材料,但为了弥补延误的工期,他 们要求设计院修改层间防火封堵的设计。
会议结束后,专家组和周、朱两位教授一起步出了设计院的小楼,学 生们紧随其后。
一位专家看到学生们脸上的愤愤不平之色,笑起来,“怎么,不愿意改 设计图啊?”
师兄连忙否认,“不是不愿意修改图纸,可工期延误明明是施工队不规 范施工的原因……”
另一位老教授和颜悦色道,“老话说得好,功夫在诗外,项目是多方合 作的结果,如何在坚持原则的条件下和各方沟通、协调,如何有效推 进项目进展,这些也是设计师的必修功课。”
周教授郁闷道,“设计师的心思不能放在专业上,还怎么提高设计水 教授呵呵笑,“平衡,平衡,找到专业和项目之间的平衡点。”
朱教授长叹,“老说‘改制改制‘,设计院不再是政府下属的事业单位 了,决策权和话语权越来越小了。”
老教授也感慨,“别说设计院了,怕是以后连政府的规划局都要和施工 单位协商了。”
庄图南对老教授的教导似懂非懂,他不知道如何寻找平衡点,他只知 道,他又要开始改图纸了。
设计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施工期又到了各专业交叉的时候,庄 图南不得不一再去现场勘察外墙体和室内隔墙。
混凝土搅拌机震耳欲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庄图南和张春雷因为外 墙的防水材料起了争执,两人都听不太清对方说什么,但还是声嘶力 竭地吼出自己的主张。
嘶吼声中,庄图南突然看到张春雷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他迅猛伸 手,紧紧钳住庄图南使劲向前一拽。
一小截钢筋从高处掉了下来,擦着庄图南后脑的安全帽滑下,重重砸 在他脚后的石板上。
庄图南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身,看到他身后不远处,一 个工人倒在地上,身下一片鲜红的血渍。
庄图南突然间失聪,他看到张春雷嘴唇一张一合,但完全听不到他在 说什么,也听不到周围其他的声响,他呆愣愣地看着其他工人们围住 倒在地上的工人,脑中一片空白。
有人上前搀扶庄图南,想把他带出大楼,庄图南耳中突然轰的一声, 恢复了听觉,很离奇的,他似乎听到了风吹动吊顶上钢筋的声音。
风声、水泥搅拌声、哭喊声、呻吟声交织,庄图南行尸走肉般向前 走,他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庄图南脚步飘浮,下楼梯时被建筑垃圾绊了一下,立即有人扶住他的 胳膊,庄图南机械地道谢,慢慢走出了工地。
施工围栏中有扇铁丝门,庄图南走出铁丝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未竣 工的医院大楼。
大楼主体框架已经基本成型,但还没有安装门窗,寒冬天色阴暗,钢 筋水泥搭起的巨大框架不动声色地矗立着,门窗的位置都黑洞洞的, 像一只黑黝黝的、张着众多大嘴、随时随地会吞噬生命的怪兽。
当天晚上,庄图南发起了高烧,他咬紧牙关想自己挺过去,但凌晨时 喉咙实在太痛——刀片刮喉咙般的疼痛,他试图下床喝水,双腿一软 从上铺摔了下来,惊醒了余涛和王尚文。
庄图南坚持说自己没事,喝点水、多休息就可以了,让王尚文和余涛 继续睡。
王尚文和余涛将信将疑,第二天天亮后,他们见庄图南还是浑身滚 烫,果断把他送进了校医院。
所幸庄图南只是生理性高烧,吃药、吊水就可以慢慢恢复了,但他烧 到头晕目眩,浑身疼痛,最好有人照顾。室友们都是大忙人,正为难 时,恰巧庄筱婷考完了期末,往研究生楼打电话问哥哥什么时候回 家,余涛接了电话,赶紧告知了相关情况。
当天下午,庄筱婷和林栋哲一起出现在了病房。
庄筱婷住宿不便,只能趁白天在两个学校之间来回跑,林栋哲暂住在 庄图南宿舍里,白天睡觉,晚上去校医院陪床照顾。
庄图南在晕晕乎乎中发现庄筱婷对林栋哲爱答不理,哑着嗓子问林栋 哲怎么了。
林栋哲蔫蔫的,“我刚考完期末考试,系里就通知我有一门要补考,如 果补考也不过,明年要重修,筱婷很生气。”
庄图南想笑,但他刚一牵动脸部肌肉,喉咙处就刀割般的痛,他只能 压下嗓子眼里的狂笑,用眼神嘲笑林栋哲。
事故原因很快就调查清楚了,吊顶的一截钢筋没有焊好,连同垫片一 起掉了下来,钢筋擦着庄图南的安全帽滑下,垫片砸伤了工人。
设计院没有任何责任,安全主管、监理和施工队一番肉搏,协商出了 各自的赔偿比例——工人手术后情况良好,没有生命危险,家属最主 要的诉求就是赔偿款。
庄图南的钱都借给向鹏飞买车了,他用手里剩下的一点生活费,又向 友借了点钱,凑了500元,托张春雷给了病人家属,以表心意。
周教授提早给庄图南放了假,让他回家休养。
春运人潮汹涌,庄图南高烧数日,身体极度虚弱,绝对没有足够的体 力挤春运,向鹏飞开了自己刚买的车——他向庄图南和林栋哲借了 钱,买了一辆旧客车——把庄图南和庄筱婷拉回了苏州。
林栋哲本想一同送庄图南回苏州的,但庄筱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他灰溜溜地背着要补考的课本回家过年了。
向鹏飞买车背了一屁股债,春节期间也不休息,兢兢业业跑车挣钱。
庄图南只说他不小心受寒发了高烧,庄超英和黄玲看了同济校医院填 写的病历,看他不再发烧,只是精神疲惫,也就放心了。
庄图南一如往常地去拜访爷爷奶奶、一如往常地帮父母准备年货,但 他自己知道,他夜不能寐,他只要一合上眼,脑中就是工友倒在血泊 中的那一幕,耳中就是风吹动支架的吱吱声和工友的呻吟声。
听说庄家兄妹回来了,吴姗姗过来串门聊天。
天冷,房间里生了铁炉子,铁板上烤着红薯,黄玲歪在床上,有一搭 没一搭地听吴姗姗和庄筱婷闲话家常。
没多久,黄玲就打了个哈欠,“姗姗啊,阿姨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 你和筱婷慢慢聊。”
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吴姗姗坐不下去了,讪讪站了起来,“那我先 回去了。”
庄筱婷送吴姗姗出屋,庄图南看着母亲笑。
黄玲没好气道,“笑什么?” 庄图南递了一个垫子过去,好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些,“妈你以前不这样 的,你以前绝不会当着客人的面歪在床上,更不会赶人走。” 黄玲道,“吴姗姗写信给宋莹,说想像鹏飞一样每个月五元租五年房 子,宋莹回信说,西厢房免费借给她住,不要租金,是‘借‘,不是租。 我和吴姗姗一个院进进出出,没事磕牙聊天,这件事,她一个字都没 在我面前提过,我累了,懒得陪她嗑牙了。” 庄图南敏锐地注意到,黄玲说的是“吴姗姗”,不是“姗姗”。
黄玲又道,“刚才我逐客,筱婷什么都没说,你注意到没有,筱婷性格 变了很多,很、很……”
黄玲“很、很、很”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庄图南婉转道, “大学集体生活很锻炼人,筱婷还和同学勤工俭学,小 打小闹地卖东西,性格是比以前直接些了。”
庄图南腹诽, “近墨者黑,筱婷和林栋哲那个混不吝谈恋爱,挨家挨户 卖塑料袋,她皮厚了。”
庄筱婷回到东厢房,黄玲问, “外面这么冷,怎么还在外面待了这么 久?”
庄筱婷道, “姗姗姐问我,阿姨是不是还怨我,她以前从不对我这么冷 淡的。”
黄玲很感兴趣, “哦,你怎么回答的?”
庄筱婷道, “我什么也没说,姗姗姐见我没有安慰她,失望地回屋 。”
黄玲给了庄图南一个“看,果然不一样了吧”的眼神。
黄玲微笑,“你以前肯定是先否认妈妈有情绪,然后再赶紧替妈妈道 歉。”
庄筱婷笑了笑,没作声。